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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母我的家(连载之十二)
作者:admin  日期:2019-09-05 02:28 来源:未知 浏览:

  2017开奖记录开奖结果,父亲1973年从“五七”干校解放出来重登讲台时,已临近退休年龄。那时很多制度都废了, 到处乱糟糟的,正常秩序全被打破,所以直到1976年元月才办理退休手续,超龄了近两年。父亲超龄服务带给我的一个意外的收获,便是让我提前读到了《参考消息》。《参考消息》原为内部报刊,中上层人土才可读到。上世纪70年代初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后,中央调整对外策略,《参考消息》阅读范围扩大到了每个基层党支部,包括工农兵学商各条战线。这样一来,我才得以从父亲的小学校里读到《参考消息》。第一次阅读到这张报纸时,我被强烈震撼着,原来世界这么广大,这么丰富多彩,外国的政治与我们这么截然不同,外国新闻这么不同于“两报一刊”。特别是路透社、美联社、塔斯社、纽约时报等刊发的消息和述评,定语一大串,句子特别长,转弯抹角聱牙戟口,彻底颠覆了我此前对以毛主席语录为标准的中国语言的习惯认知。如果说傅家祠堂是我观察家庭之外的中国社会的一个窗口的话,《参考消息》则是我观察中国之外的世界的另扇窗口,我从这里窥见了罪恶的美帝苏修的另一面,收获了惊奇与疑惑,更收获了自认为比同辈懂得更多的洋洋自得。我从《参考消息》中提前见识了西方人说话行文的怪腔怪调,这让我后来学习英语时方便了许多,我没事时就往父亲的小学校里跑,为的是报纸最阅读《参考消息》。这张报纸最先培养了我关注现实世事、研究国际问题的兴趣和习惯,我对这些兴趣和习惯一直保持至今。

  父亲退休后回到家里颐养天年,专心只做两件事:莳花弄草与看书写字,他在家中那半窑砖半土坏的新建房前坪里,用石块堆出一座小假山,旁围一个小花圃,圃中种植鸡冠花、水红花、喇叭花、铁树等花草,每日浇水拔草,躬着腰闻花香。父亲还在门厅的前檐下栽了两株小叶黄杨,一旁一株。父亲过世后,花草没人管,萎的萎,死的死,唯有那两株黄杨越长越盛。尽管生长极慢,三十多年后也已达一人之高了,树冠清丽圆浑,叶子密密匝匝,青翠欲滴,看起来赏心悦目,给破败的老屋挽回一点生气。时下生活在城里的人,几乎家家养绿色,户户蓄芬芳,奇花满目,古树遍地。可是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,大多数人都吃不饱肚子,几人能有闲情雅意玩弄花草?也许是解放前的积习重拾,父亲卸下了政治包袱,经济不再困顿,加上他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,从不操心俗务,用母亲的话说是“百事不管,不管人家打烂鼓划烂船”,因而退休后便种花养草,自得其乐,成为乡邻羡慕的一个享福之人。但父亲的花圃并未熏陶出我的花草情趣,我从小上山打柴挖笋,至今只对自然之木天生之石感兴趣,而不太愿意花时间侍弄花草。

  写毛笔字是父亲终生的爱好。他的字一丝不苟,从不连笔,写一手民国时流行的正楷颜体。他教我写字时强调要出笔锋,要写出楷书的特点,“点如瓜子捺如刀”。文化的的浸染非常重要,虽然我的毛笔字差强人意,但人家表扬我的钢笔字有些品位。妻子也说,她当年决定嫁给我,原因之一就是喜欢我的字。我不知女人择婿时,喜欢钱与喜欢字有没有本质上的区别,但妻子对我的恭维还是挺受用的。可惜,晚年的父亲一手好字写错了地方,他每天伏在案头抄写过时的科仪,即旧时道土打蘸.儒生做祭用的标准文本,以及讨亲嫁女用的各式应酬式样。抄了一本又抄一本, 当字帖有用,作教材一文不值。倒是远近乡间一些文化“半罐水”,对这些东西如获至宝,他抄一本人家拿走一本,父亲却由此培养出一串粉丝。粉丝们为附近人家婚丧嫁娶“做日子”时,就请父亲去“坐把”,享受满屋子乡邻的特殊敬重。以前我对父亲这种作派不以为然。现在反思,觉得那是我的愚蠢,文化是多元的,传统也并非一概糟粕,乡亲们愿意在婚丧嫁娶时保留一份庄重和虔诚,只要不违法,都应予尊重啊,不可简单斥之为陈规陋习、封建迷信。科学巨子如爱因斯坦者,也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呢。有道是庄严彰显神圣,迂腐有时折射出来的是虔诚。

  有两件事我愧对年老的父亲。第一件事,我让父亲为我代了半年课。粉碎“”后,大抓教育,中学一-律要开英语课,英语老师一时青黄不接,十分紧缺。县文教局为了速成师资,于1978年开办了两期英语教师培训班,上半年下半年各一期,办班地点借用在金瑞中学的一间教室里。第一期学员毕业后,马上就分配到中学里教英语去了。我当时正在一个村小任教,很想去英语培训班当学员,一则能学到英语,当时我国政府下酝酿与美国建交,懂英语的人都成了香饽饽;二则可以去中学工作,不需整天在小学里与“鼻涕牯”打交道。培训班负责人同意为我增加一个名额,但乡里文教干事不同意,学校里一个萝卜一个坑,你去培训了,那班学生咋办?回家把情况一说,母亲马上明白,这个机会于我的发展至关重要,便极力劝说父亲为我去顶岗。父亲不太情愿,他一辈子教学识字作文,担心教不了我的五年级算术课,但为了儿子,也只好勉为其难。果然,小学算术中的“鸡兔问题”给父亲出了道难题。鸡长两只脚,免有四条腿,笼中鸡兔同蓄,从上看有头三十五,从下看有脚九十四,问笼中有鸡多少只,有兔多少个。这样的问题列方程简单,用算术法挺难的,父亲自已算得清,跟学生讲规则却不怎么讲得透彻。期末全乡统考,我班学生的成绩排名靠后,这几乎毁了父亲的一世英名。

  另一件事,父亲为我求人情时遭受了尴尬。1981 年,我已在县里的文艺刊物《秀江》上陆续发表些文艺作品,包括小说、诗歌和散文,在圈子内有一点小名气。我不安于仍在那所小学加办初中俗称“戴帽子”的学校教课,恰好另一所中学有意调我去教语文。那时恢复高考后招进去的师范生尚未大批毕业,学校到处缺老师,金瑞乡不放我,调动的事搁了两个多月。没办法,想到母亲娘家一位远房表哥在具委组织部当着官,母亲便让父亲带我进城去试试运气。表哥得了糖尿病,正在县医院治疗,上午到医院打一瓶吊针,下午去吃一碗中药。 父子俩进到病房时,表哥正与另外几位干部病友在打扑克。表哥见我们来了,喊一声“姑爷来了”,手指病床让我们床上坐,便继续打牌。打了大约半个多小时,病友兼牌友们回家吃饭去了,表哥这才问起我们所来何事,并爽快地答应给乡里领导打电话。后来事情虽然办成,但当时被凉在病房里,却感到十分煎熬,尤其让年近七十的老父遭受这样的尴尬,我感到十分罪过。其实,表哥并非有意怠慢我们,他知道我们老远来找他,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托请,他不便当着朋友同事的面问话,无意间将我们父子凉了回。几年后我进了机关,耳闻目睹,才渐渐体会到表哥当时凉人的苦衷。

  1996年,承蒙组织信任,我升任了副县级干部。回家告诉父亲父亲以他一贯百事不管的作风,既不问我当什么官,也不问我掌什么权,只淡淡地说:“好,以后清白做官。“清白二字从老人家口中说出,我想他一定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。 解放后近三十年的历次政治运动,由于历史上的所谓“不清不白”,父亲屡遭清算,受尽磨难,背负着沉重的政治负担。我回告父亲,我的职务不是官,最多算个吏,也没什么权,但我一定清白做事。2002年以后,组织上让我担任了更重些的职务,但我一直廉洁自律,赢得上下好口碑。我这样做,既是道德的要求,也为恪守着父训。

  父亲病逝时,我未能床头送终,这成为我终生的愧疚。1999 年,全国搞“三讲”,我被抽到省里当了两个多月的巡视组成员。那天早上,父亲摔了一跤,没损着皮也没伤着骨,扶起来后感觉无碍,午饭也吃得正常。不料到了下午,人就不行了,傍晚时进入昏迷状态。那天我正在南昌陪着几位厅官封闭学习,直到晚上九点来钟才得到家中信息,知道父亲出了大事。那时没有高速路,赶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,父亲去世了三个多小时。父亲修得好,无疾而终,遗憾的是我未在身边。 老人临终,如果儿女侍立榻前,应能感到人世间最后的温暖,即使身处昏迷之中,我想也会冥冥有知的。而我,未能给父亲送上临终的慰藉,这是我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!

  父母出生于中国封建帝制寿终正寝的第三年,他们一生中见证证了几千年专制政治的彻底颠覆和剧烈解构。我生于上世纪50年代末的时期,小时候穿蓑衣戴斗笠 ,饿肚子穿破衣;如今则玩网络坐高铁,吃海鲜穿裘衣。我青少年时虽穷虽苦,但天是蓝的水是绿的, 如今则河水不能直饮天空不再湛蓝。我陪客人参观天工开物园时,许多年轻人对园内陈列的水车,油榨纺车、小轿等已全然不识,仿佛面对着星外之物样。 我晓事以来的五十年,正是中国社会急速变革快速转型的五十年。时代的列车在飞速奔驰,我们的国家已从传统社会步入了现代社会,社会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无论在政治结构、思想观念、经济形态、文化生活、还是在物质享受甚至在具体器物上都莫不如此。少年时读过李六如先生的著作《六十年的变迁》,可惜李先生重于政治生态而对社会生活大为忽略,显得美中不足。我今写作此文,既为纪念天堂中的父母,也为伤悼自己逝去的年华,更欲为社会立一份昨天生活情景的小小存照。如果兴趣和时间允许的话,今后打算写一本《六十年的变迁》之类的小书。善良的人们啊,面对苦难才能避免苦难,毋忘历史才能开辟未来。(本文完稿于2012年11月28日,修改于2012年12月6日,再改于2012年12月16日)

  易咏春,男,1958年10月出生,江西宜春人,南昌大学人文学院客座教授,退休前为宜春市人大常委会秘书长。好读书,善为文,长思辩。著有《带你走进红楼梦》,主编有《县域社会经济史个案研究》等著作。现退隐林泉,专心著述,偶或以律师身分参与社会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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